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用
大概是从去年秋天开始,我养成了一个奇怪的习惯。每天晚上临睡前,总要拉开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,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翻出来,再一样一样放回去。抽屉里没有值钱的东西,几封旧信,一支断了两截的钢笔,一个印着“先进工作者”的搪瓷缸子,还有一把生锈的钥匙。我媳妇说我这是老了,开始怀旧了。我没反驳她,但心里清楚,这跟怀旧没什么关系。
我是在找一样东西,一样我说不清楚是什么的东西。每次拉开抽屉,指尖碰到那些物件的时候,心里会泛起一种很微妙的感觉,像是有个什么念头在脑子里一闪,可等你伸手去抓,它又不见了。这种状态持续了小半个月,直到有一天,我在翻那把旧钥匙的时候,突然想起了一件事。

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。我还在厂里当钳工,车间里有个老师傅姓刘,手艺好,脾气也怪。他有个工具箱,用了快三十年,锁早坏了,可他从来不换,就用一根铁丝把箱盖拧上。别人笑他寒酸,他也不恼,只说“用惯了”。后来刘师傅退休,工具箱没人要,我把它搬回了家。那箱子我用了好几年,直到厂子改制,我下岗了,箱子也不知丢到哪里去了。可奇怪的是,那天我握着那把旧钥匙,脑子里反复出现的不是刘师傅的脸,而是他拧铁丝的那个动作——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铁丝头,往下一压,再绕两圈,干脆利落,像呼吸一样自然。
我突然明白了,我一直在找的,不是哪件具体的东西,而是那种“用”的感觉。一种人和物件之间,经过无数次磨合之后产生的默契。这种默契说不清道不明,可你知道它存在。就像老裁缝手里的针,走线的速度、力度、角度,全在指尖上,不需要眼睛看;就像老木匠手里的刨子,推出去的时候,能感觉到木头纹理的走向,该轻该重,身体比脑子更清楚。
可这种“用”的感觉,现在越来越少了。我儿子去年买了套新房,全屋智能家居。开关不用按,喊一嗓子就行;窗帘不用拉,手机点一下就行。头几天他觉得新鲜,什么都用语音控制,后来新鲜劲过了,就懒得说话了。现在他回家,灯也不开,窗帘也不拉,就窝在沙发上刷手机。有次我问他,你那些智能设备呢?他说,太麻烦了,还得想指令。我听了想笑,又笑不出来。

科技这东西,确实方便。但方便的同时,也把“用”这件事变得太轻了。以前用东西,你得花时间跟它相处。一支钢笔,刚买回来写起来涩,你得写个把月,笔尖磨顺了,墨水才流得畅快。一把菜刀,新刀锋利是锋利,但太“愣”,切菜的时候会滑,用上半年,刀刃跟砧板磨合好了,才真正顺手。这种磨合的过程,其实就是人在物件上留下痕迹的过程,也是物件在人手上留下记忆的过程。现在呢?东西坏了就扔,用不顺手就换,人和物件之间,连个熟脸都混不上。
我有个朋友,修了三十年自行车。去年他儿子给他买了辆电动的,让他享清福。他骑了三天,又回去骑他那辆二八大杠了。问他为什么,他说:“那电动车太聪明了,我还没想拐弯,它自己就拐了;我还没想刹车,它自己就停了。我到底是在骑车,还是车在骑我?”这话说得糙,理不糙。当一件东西太“聪明”的时候,人的作用就被削弱了。你不再需要去感受它、适应它、驾驭它,你只需要接受它给你的一切。可这样一来,人和物之间那种互相成就的关系,就断了。
前几天我去逛旧货市场,看见一个卖老式缝纫机的摊位。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,她说这些机器都是从倒闭的服装厂收来的,卖一台少一台。我蹲下来看,那些缝纫机虽然锈迹斑斑,但机身上的漆面被磨得发亮,那是无数双手反复触摸留下的痕迹。我试着转了一下手轮,咔嗒咔嗒的声音很沉实,跟现在那些塑料缝纫机的轻飘完全不一样。摊主说,这种老机器,只要不坏,能用一辈子。我说,现在谁还愿意用一辈子呢?她笑了笑,没接话。
回家的路上,我一直在想“用”这件事。用,不只是使用,更是用具和用者的相互塑造。你用一把锤子,锤子也在用你——它教会你手腕该用多大力气,教会你眼睛该盯准哪个点,教会你耐心。你用一台电脑,电脑也在用你——它让你习惯了快速点击,让你习惯了多任务处理,让你习惯了在碎片化的信息里跳跃。工具改变了人的行为方式,最终改变了人的思维方式。这是没办法的事,时代总要往前走的。但有时候我会想,当我们越来越依赖那些“不用学就会用”的东西时,我们是不是也失去了某些能力?那些需要时间、需要耐心、需要身体去记忆的能力。
前几天收拾屋子,翻出我父亲留下的一把剃须刀。双面刀片的那种,现在市面上几乎见不到了。我试着用它刮了一次胡子,结果划了好几道口子。不是刀不快,是我不会用。那种刀片需要调整角度,需要控制力度,需要皮肤和刀片之间有一种微妙的配合。我父亲用了一辈子,闭着眼都能刮得干干净净。可到了我手里,它就成了一个危险的物件。不是东西变了,是人变了。我们这一代人,已经不太会“用”东西了,我们更擅长“操作”。操作是单向的,你按一个按钮,它给你一个结果。而“用”是双向的,你得跟它对话,得听它的反馈,得在一次次失败中找到那个平衡点。
现在想想,刘师傅那个工具箱上的铁丝,其实就是一个隐喻。那根铁丝不是什么高科技,它就是一根普通的铁丝,可刘师傅用它拧了三十年,拧出了自己的手势,拧出了自己的习惯,拧出了别人学不来的那种默契。那根铁丝就是他的延伸,就像老农手里的锄头,就像书法家手里的毛笔,就像我父亲手里的剃须刀。它们不是工具,它们是身体的一部分。
所以我现在每天晚上翻那个抽屉,其实是在找一种感觉。不是怀旧,不是恋物,是想找回那种被时间打磨过的、带着体温的“用”的感觉。这种感觉,可能再也找不回来了,但至少,我想记住它。
本文标题:《?用》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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