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使用

大概是在去年秋天的一个傍晚，我收拾书房时翻出了一支钢笔。笔杆是黑色的，漆面已经磨得有些斑驳，笔尖上还残留着干涸的墨迹。我拧开笔帽，试着在废纸上划了两下，不出所料，已经写不出字了。这让我想起很多年前，这支笔曾经是我最常用的物件，写过作业，写过信，写过一些现在看起来幼稚可笑的所谓“诗”。后来有了电脑，有了手机，它就慢慢被遗忘在抽屉的角落，一睡就是好几年。

我把它拿到水龙头下冲洗，又倒了杯温水泡了一会儿，再灌上墨水，它居然又能写了。笔尖划过纸面的感觉有些涩，沙沙的，带着一种久违的阻力。那一下午，我什么都没干，就坐在书桌前，对着空白的笔记本胡乱写些东西。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变成昏黄，我写了又划掉，划掉又重写，最后留下一堆不知所云的句子。但很奇怪，心里却有一种踏实的满足感。

这让我开始琢磨一个词：使用。我们每天都在使用各种东西，手机、电脑、地铁卡、微波炉、牙刷……但似乎很少停下来想一想，究竟什么是“使用”。是把它拿来完成某个功能？还是说，使用本身就是一个过程，一种我们与世界打交道的方式？

我想起小时候，外婆有一把用了三十多年的菜刀。刀柄被磨得油亮亮的，刀刃都凹进去一块，像个月牙。可外婆就是不换，说“用顺手了”。那把刀在她手里，切菜、剁肉、削水果，甚至开核桃，什么活都能干。有时候我帮她切菜，她总嫌我握刀的手势不对，说“刀是有脾气的，你得顺着它”。我当时觉得好笑，一把刀能有什么脾气？现在想想，她说的“顺着它”，其实就是长期使用中形成的一种默契。你知道它哪里钝，哪里锋利，哪里容易打滑，哪里最趁手。这种默契不是天生的，是日复一日，一刀一刀“用”出来的。

我有个朋友，是个程序员。他有一把用了十年的机械键盘，键帽上的字母早就磨没了，空格键油光锃亮，像涂了一层蜡。我说你换个新的吧，又不贵。他摇头，说不行，这键盘的触发力度和回弹手感，他闭着眼睛都能感觉到。他敲代码的时候，手指像自己长了眼睛，根本不需要看键盘。我试过他的键盘，感觉很一般，甚至有些涩。但对他来说，那不仅仅是工具，更像是他手的延伸。他通过这把键盘，把脑子里的逻辑变成了屏幕上的代码。这种“使用”，已经超越了简单的操作，变成了一种身体记忆。

有时候我想，也许“使用”这个词本身就带着一种双向性。我们在使用物品的同时，物品也在“使用”我们。它改变我们的习惯，塑造我们的身体，甚至影响我们的思维方式。一个常年用笔写字的人，和一个只用键盘打字的人，他们的思维方式会有区别吗？我猜是有的。用笔写字更慢，更费力，每一笔都要落纸，写错了还得涂改。这个过程迫使你思考得更仔细，更慎重。而打字太快了，有时候脑子还没想清楚，手指已经打出一串字来。快是快了，但那种斟酌和推敲的痕迹，也淡了。

我见过一个修自行车的老师傅。他的工具都放在一个铁皮箱子里，扳手、螺丝刀、打气筒，每一样都旧得不像话。但就是这些旧工具，在他手里能变出花来。链条松了，他用扳手拧两下；轮胎扎了，他三下五除二就补好；刹车不灵，他调一调螺丝，捏一捏闸线，立刻就好了。他干活的时候不怎么说话，眼睛盯着车轮，手上的动作又快又准。我问他，这些工具用了多久了？他说有些是二十年前买的，有些是捡来的。他说工具这东西，你用得越多，它就越听你的话。新工具反而不顺手，得先“磨合”一阵子。

“磨合”这个词用得好。人和物之间的关系，其实就是一个不断磨合的过程。刚开始用一把新刀，你可能会割到手；开一辆新车，你可能会熄火；用一部新手机，你可能会找不到功能键。但慢慢地，你熟悉了它的脾气，它适应了你的习惯，你们之间就建立了一种默契。这个过程需要时间，需要耐心，更需要真正地去“使用”，而不是仅仅“拥有”。

说到“拥有”，我觉得这个词和“使用”有时候是矛盾的。我们常常买很多东西，但很少真正去用它们。衣柜里挂满了衣服，常穿的却只有那几件；书架上摆满了书，翻过的不到一半；手机里装了几十个APP，每天打开的也就那么三四个。我们热衷于拥有，却忽略了使用。拥有是一种占有，一种安全感，甚至是一种虚荣。而使用是一种实践，一种参与，一种真实的关系。一个东西，只有在你使用它的时候，它才真正属于你。放在那里落灰的，不过是一个物件，一个符号。

我有个同事，特别喜欢买各种各样的杯子。陶瓷的、玻璃的、不锈钢的，保温的、不保温的，大的、小的，摆满了整个办公桌。但他每天喝水，只用同一个白色的搪瓷杯。我问他为什么，他说那个杯子用起来最舒服，大小刚好，杯把不烫手，杯壁的厚度也合适。其他的杯子，要么太重，要么太滑，要么容量太小。他说他买那些杯子，其实只是喜欢它们的样子，并不是真的需要。这让我想到，很多时候我们买东西，买的不是“使用价值”，而是“符号价值”。我们买一个昂贵的杯子，不是为了喝水，而是为了展示某种身份或品味。但真正的好东西，是那些你愿意天天用，用坏了还想再买一个的。

几年前，我买了一双登山鞋，花了不少钱。买回来之后，一直舍不得穿，怕弄脏了，怕磨坏了。结果放了两年，鞋底居然老化了，一走路就掉渣。我这才意识到，鞋是用来穿的，不是用来供着的。再好的鞋，如果不穿，它也会坏。就像那支钢笔，如果不灌墨水写字，它不过是一根塑料管。东西的价值，是在使用中体现的。你不用它，它就失去了意义。

这让我想起一个关于“物尽其用”的说法。老一辈人特别懂得这个道理。他们不会轻易扔掉什么东西，因为在他们看来，任何东西都有它的用处。一个玻璃瓶，可以装咸菜；一件旧衣服，可以改成抹布；一个铁皮罐头盒，可以当笔筒。他们不是舍不得，而是尊重物品本身的价值。这种尊重，恰恰是通过“使用”来体现的。你用了它，就是对它最大的尊重。你把它扔在角落，才是对它的浪费。

现在的生活节奏太快了，我们似乎没有耐心去“磨合”一件东西。手机用了两年就想换，衣服穿了一季就不想穿，家具用了几年就想重新装修。我们追求新鲜感，追求“最新款”，却忘记了旧物也有旧物的好。一把用了十年的刀，比新刀更懂你的手；一辆开了十万公里的车，比新车更懂路况；一个住了二十年的老房子，比新房子更懂你的生活习惯。这些“懂”，都是用时间换来的，是用无数次的使用积累出来的。

我最近开始刻意地使用一些旧东西。把那支钢笔放在笔筒里，每天用它写几行字；把那双登山鞋拿出来，周末去爬山；把外婆留下的那把菜刀磨了磨，虽然刀柄已经裂了，但用起来还是那么顺手。我发现，当我真正去使用这些东西的时候，它们好像活过来了。它们不再是摆设，而是我生活的一部分。我用它们，它们也改变着我。用钢笔写字，我的字变丑了，但也变慢了，变认真了。穿登山鞋爬山，我的脚磨出了泡，但我也看到了山顶的风景。用那把老菜刀切菜，我学会了怎么握刀才不累手。

也许这就是“使用”的真正含义。它不是单向的索取，而是一种双向的交流。你在使用一件东西的时候，你也在被它使用。你用它来达成你的目的，它也用你来延续它的生命。你们之间，是一种共生关系。这种关系需要时间，需要耐心，需要一点点的磨合和默契。而当你真正和一件东西建立起这种关系的时候，它就不再是一件普通的物品了。它是你的伙伴，你的记忆，你生活的一部分。

所以，别让那些东西躺在角落里落灰了。拿出来，用一用。哪怕只是用那把旧刀切一个土豆，用那支旧笔写一个名字，用那双旧鞋走一段